琴棋書畫詩酒花,是中國封建時代文人士大夫修身養(yǎng)性,處世立命的必備功課,他們或入世或歸隱,或得意或失意,都離不開酒。畫船載酒,詩酒清談,對酒當(dāng)歌,把酒看花,甚或月下獨(dú)酌,借酒澆愁,更少不了酒,少了酒,就少了文人士大夫階層的精氣神韻,元代的文人士大夫亦概莫能外。
“今朝立春好天氣,況是太平朝野時。走向南鄰覓酒伴,還從西墅買花枝。陶令久辭彭澤縣,山公只愛習(xí)家池。宜春帖子題贈爾,日日春游日日宜。”
于時令佳節(jié)約三、五知己聚會宴飲,成為元代文人士大夫階層較為時尚的一種休閑方式,如花朝、社日、清明、初夏、端午、三伏、七夕、秋社、中秋、冬至皆有聚飲。多由發(fā)起者寫下請柬,被約人再作出答復(fù),文字多優(yōu)雅動情,令人不忍相拒。且看劉辰翁的《花朝請人啟》:
“親朋落落,慨今雨之不來;節(jié)序匆匆,撫良辰而孤往。輒修小酌,敬屈大賢。因知治具之荒涼,所愿專車之焜耀。春光九十,又看二月之平分,人生幾何,莫惜千金之一笑。引領(lǐng)以俟,原心是祈。”
有酒伴相邀,受邀者通常也要作出應(yīng)答:“燕語春光,半老東風(fēng)之景;蟻浮臘味,特開北海之尊。紀(jì)樂事于花前,置陳人于席上。相從痛飲,單慚口腹之累人;不醉無歸,幸勿形骸而索我。”王惲《秋澗集》中有對此項活動較為詳盡的描述,“用是約二三知友,燕集林氏花圃,所有事宜,略具真率。舊例各人備酒一壺,花一握,楮幣若干,細(xì)柳圈一,春服以色衣為上。其余所需,盡約圃主供具。”活動內(nèi)容亦十分豐富,“秉蘭續(xù)詠,辨追洧水歡游,禊飲賦詩,修復(fù)蘭亭故事。”飲酒賦詩,品茗賞樂,往往盡情而歡。
“客來喜色浮清揚(yáng),典衣置酒余空箱。”客來置酒是文人士大夫家居生活的一件樂事。宛陵人王敬叔“居家資產(chǎn)不能致百金而常好客置酒,酒酣,與其兄弟高歌朗吟。”浦陽靈泉人黃景昌,晚自號田居子,“賓客至輒揭甕取酒共飲,酒酣取辭歌之,以筴擊幾為節(jié),音韻激,聞?wù)咦允В恢郎嫌匈F富也。”名士鮮于樞,性嗜古物,圖書彝鼎,環(huán)列一室。有客至“或命酒竟醉,醉中作放歌大字,皆奇崛不凡。”
“對花漉酒青山暮,閉戶煎茶白屋春。”花與酒是書寫文人雅事的重要題材。詩人耶律鑄有詩“碎擘桃花泛酒卮”,自注:“時亦取花散酒,酹遺花者,依片數(shù)浮以大白。”
故宋宗室趙衛(wèi)道,元統(tǒng)、至元間曾受牒教授溫州、常州,“酒歡量能倍斗,酣次為古歌,詩聯(lián)重沓韻,對客可待。”一次與友人劇飲,大醉梅花樹下,竟然問“梅花獨(dú)不能飲乎?急呼酒,用太白梅澆其根,且為問梅辭,又為代答辭。”疏狂至此。
“百斛葡萄新釀熟,歌童莫放酒杯停。”元代文人士大夫宴客用酒妓、歌童、優(yōu)伶佐酒的現(xiàn)象十分普遍。酒妓多色藝俱佳,不僅容顏悅?cè)�,且身懷絕技,具有較高的藝術(shù)修養(yǎng),琴棋書畫兼通,一些高層次酒客往往在她們身上享受到身心的慰藉,甚至引為紅塵知己,千金買一笑亦在所不惜。雜劇名伶張怡云“能詩詞,善談笑,藝絕流輩,名重京師。”姚燧、閻復(fù)常于其家小酌。大都城外有一宴游佳處名萬柳堂,平章政事廉希憲曾在此張筵,邀名士盧摯、趙孟頫共飲,時歌伎解語花佐酒,左手折荷花,右手執(zhí)杯,歌元好問所制《驟雨打新荷》之曲。既而行酒,趙公即席賦詩一首,中有:“手把荷花來勸酒,步隨芳草去尋詩。”之句,一時傳為佳話。
也有一些文人不以貧困累心,詩酒自娛,快意人生。同州人員炎,性落魄,嗜酒,業(yè)詩,有能聲,不事生產(chǎn)。故人楊紫陽主漕洛師,憐其貧困,用監(jiān)嵩州酒,后罷官而去,“家徒四壁,惟詩稿酒瓢而已。”睦州人馬仲珍“閑居喜自修飾,或佳客時至,情景俱勝,促觴命爵,取琴鼓一,再行自吹洞簫,倚歌和之,一毫不以貧窮累其心。”
又有一些文人士大夫勘破官場險惡,淡泊名利,嘆世歸隱,優(yōu)游林泉,尋找理想之儒者天地。鞏昌路同知總管府事李節(jié),“方年六十,忽不仕,而樂礫石山水……故舊或過,必烹羊擊豕,劇談縱飲,厭醉而罷,來者共席,不賤耕樵。”詩人張光弼原任江浙行樞密院判官,后棄官不出,退居西湖之壽安坊,惟以詩酒自娛,超然物表,竟至于貧無以葺,同鄉(xiāng)廬陵人彥翀為之寫疏募捐的慘境。光弼“酒閑為瞿宗吉誦《歌風(fēng)臺》詩,以界尺擊案,淵淵作金石聲,笑曰:‘我死埋骨湖上,題曰:詩人張員外墓足矣。’”
“功名眉上鎖,富貴眼前花,三杯酒,一覺睡,一甌茶。”“寧可身臥糟丘,賽強(qiáng)如命懸君手,尋幾個知心友,樂以忘憂,愿作林泉叟”。元代持有此種心態(tài)的文人士大夫當(dāng)不為少數(shù),究其原委,監(jiān)察御史蘇天爵有言:“當(dāng)至元、大德間,民庶晏然,年谷豐衍,朝野中外,號稱治平。公卿大夫,咸安其職,為士者或退藏于家,優(yōu)游文藝,樂以終日,而世亦高仰之。此其承平人物之美,后世不可及矣。”顯然有為蒙元統(tǒng)治者歌功頌德、粉飾太平之嫌。
禮部官員胡祗遹卻大唱反調(diào),發(fā)異聲之論:“元時臺省元臣,郡邑正官,皆其國人為之,中州人每沉抑下僚,志不獲展。”可謂一語道破機(jī)關(guān)。時人葉子奇也說:“天下治平之時,臺省要官皆北人為之,漢人、南人萬中無一二;其得為者,不過州縣卑秩,蓋亦僅有而絕無者也。”
眾所周知,元代科舉制度曾一度停廢,雖于仁宗、順帝兩朝重新開科取士,但錄取人數(shù)極其有限,“止是萬分之一耳。殆不過粉飾太平之具,世猶曰無益,直可廢也。”許多文人報國無門,入仕無途,于是多以有用之才寓于聲歌,詩酒自娛,以紓其怫郁感慨之懷,正所謂不得其平而鳴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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